
在深圳长大的理理,是“梅姨案”9名被拐孩子之一。
但他更愿意别人叫他林蔚——养父母取的名字,是他活了21年的“身份证明”。
最初吸引我们走近这个寻子家庭的,是一个现实版“农夫与蛇”寓言。
16 年前,李树全夫妇在广东打工时,热心帮助腿伤邻居张维平,为他治伤、介绍工作……某一天,夫妻俩发现张维平拐走了他们1岁半的儿子理理,转卖给了另一个叫“梅姨”的人贩。
今年3月,梅姨落网,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家庭大仇得报,林蔚却平静地表态:
“对人贩,我恨不起来。是亲生父母把我托付给陌生人,这是悲剧的开始。”
今年已是理理“回家”的第5年。这个寻子事件中的每一个人,依旧被一种比分离更漫长、细密的钝痛包裹着。
距离理理大学四五公里外,是他回不去的养父母家;四五百公里外的湖南山村,则是他无法融入的故土。亲情被迫悬停在“寻子成功”时刻。
理理认亲的同一年,国务院印发《中国反对拐卖人口行动计划(2021—2030 年)》,强调要帮助被拐人员康复、融入家庭与社会。可对理理而言,这种回归似乎并未真正抵达。
我们分别访谈了理理的所有家庭成员,发现被寻回的儿子与寻子的父母,常常给出截然相反的叙述理解。或许这种割裂与错位本身,正是这个家庭“相认却无法相爱”的真实创伤所在。
本文将以 21 岁深圳青年“林蔚”与被拐孩子“理理”父母的双重视角交叉叙述,尽力还原这个被拐卖撕裂的家庭中,每个个体的声音。
2021年刚相认时,李树全一家在永州零陵古城游玩时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1
“你究竟恨不恨人贩?” 林蔚清楚亲生父母始终在意他的答案。
3 月 21 日中午,在湖南道县养猪的父亲李树全,发来 “梅姨落网” 的第一条新闻。半小时后,刚打完游戏的林蔚,回了一个“围观鼓掌”的表情包。
在林蔚的语言体系里,这位亲生父亲现在有个冰冷的代号“LSQ”——“李树全”的3个拼音首字母。
不到一小时,在东莞玩具厂打工的母亲欧阳艳娟也发来消息,邀他同去庭审,并顺口问:“你恨不恨梅姨?”她期待母子同仇敌忾。
“我应该恨吧。”林蔚撒了谎,以实习面试为由拒绝前往。
“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怎么会恨?”他对我们坦白。六年里他努力回忆被拐当日的事,可思绪总飘向认亲前17年的快乐生活片段——那是他与养父母在一起的日子。
一切在17岁时骤停。
2021年,他在深圳读高二,国庆假期末尾时养父母带他去酒店找警方。他原以为能让一家三口出动的,可能是一个“家庭幸福调查”,甚至都想好了要给自己家打个高分。
可当他被带进了房间,警察请来的心理老师却告诉他:你是被拐儿童,湖南的亲生父母已找了你16年。
林蔚走出房间,故作轻松问养父母:“真的假的?”却只得到沉默。
他瞬间明白了,开始抱着头在原地慌乱兜圈子。当天,他便被警方马不停蹄地从深圳带往广州增城认亲。
路上,心理老师不断地讲述着亲生父母寻找他的艰辛,他勉强听了20分钟便开始走神,满脑子都是和同学失约的篮球赛。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心理老师叙述的一个细节:亲生父母为何会把一岁多的自己交给陌生人?
听到亲生母亲曾差点跳河,他内心毫无波澜,但他却又被忽然上身的道德感“架住”,只得假装关心,问起亲生父母的生日。此时,他的认亲事迹已被媒体在网上预热,朋友认出了只有眼睛打码的林蔚。
心理老师在他认亲前反复叮嘱,见面时要主动喊“爸爸妈妈”。
这违背林蔚的意愿,但等到他走进那个认亲的房间时,他发现自己并无第二个选择——“当时好多记者、锦旗都围在那里,如果我不喊出那句,可能会被报道成不孝的被拐儿童。”
林蔚对着眼前的陌生人,轻轻叫了声 “爸爸妈妈”。那位曾“难受到想跳河” 的母亲,只在他耳边说了句 “好久不见”。
三人浅浅拥抱数秒就分开了,没有眼泪。
“从那以后,我叫爸妈的次数可能不超过五次。”林蔚回忆。
2
听到梅姨落网的消息,49岁的李树全正在喂猪的双手不自觉颤抖。
但当他得知儿子不打算去参加梅姨庭审的消息,他忍不住叹气埋怨:“孩子太不懂事了!”
在微信聊天记录中,李树全和理理对人贩子的情绪并不相通。 受访者供图
短视频账号上,到处都是申军良的儿子申聪陪着父亲配合梅姨案调查的片段,他有些眼馋、羡慕,也会咒骂人贩“造孽”。
李树全对人贩最具体、深刻的恨,来自落网梅姨的“同伙”张维平,这个在2023年已被执行死刑的人贩。
2005年,李树全一家五口从湖南老家来到广东惠州博罗县务工。凭借泥瓦匠手艺,他很快在龙溪镇租下农民房落脚。斜对面住着一名腿上带伤的瘦削男子,自称“老王”。一家人并不知道,此人是拐卖惯犯张维平。
他和妻子见“老王”可怜,便常邀他来家里吃饭,甚至自掏腰包花了60多元带他治腿伤,当时一家人的收入也只有1000多元。
两家渐渐以“老乡”相称,李树全还把张维平介绍到自己工地做小工,每天骑车三四公里坑洼土路,载着他一同上工。
同年 8 月 5 日,张维平借雨天不去上工为由,带理理去包子店看热闹。仅十几分钟,他和孩子就彻底消失了……
随后两三天,李树全夫妇露宿在县城通往惠州的天桥下寻人。欧阳艳娟曾绝望地蹚进家附近的水塘,直到猛然惊醒:孩子还没找到不能死,才湿漉漉地爬上岸。
一家人像丢了魂,在博罗县苦撑了一年多,直到理理的爷爷出现严重心理问题,闭门不出,全家才不得不返回湖南老家。
不久后,李树全还是返回了广东,辗转在各个工地上打工、寻子,与此同时,家中老二和老三也相继出生。
2017年11月,张维平拐卖儿童案在广州开庭,当时李树全也在旁听席上。
等到庭审结束后,张维平即将被法警带走。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李树全忽然朝着这位“老邻居”嘶吼:“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
当时,李树全看到张维平慢慢转过了身,还流下了眼泪……
自从儿子被拐,李树全发现自己变了,他不再愿意和陌生人交付信任。
2018年,当时在东莞做包工头的李树全开车带朋友出行,忽然看到身边有辆摩托车失控,驾驶员连人带车翻到沟里。李树全放慢了车速,准备靠边停车扶人。
忽然,他被朋友喝住:“你之前吃的亏还不够吗?”李树全恍然大悟似的,踩了一脚油门,径直离开了……
李树全觉得,除了偷走孩子外,张维平也偷走了自己身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3
“或许我该恨梅姨吧?”在给出亲生父母“模棱两可”的回复后,林蔚又陷入了对自己的“道德审判”。
直到那天下午,李树全又试探性地给他发来一条微信,彻底打破了他的自责。
“梅姨都落网了,希望你的户口还是转回老家。”李树全恳切地写下——大学毕业前转户口,这是父子俩之前的约定。
当时,李树全还关心了几句林蔚最近毕业面试、申请专升本的情况。这算得上父子俩一年里在微信上难得的交流。
但听到“迁户口”,林蔚有种本能的抵触,父子俩的对话又终止了。
李树全和理理总是难以在“迁户口”问题上达成一致。 受访者供图
这件事从林蔚认亲后的第一天起,就成为了父子俩谁也没松口的“拉锯战”。
“我的一切都在深圳,朋友、老师、姐姐……湖南只是我去旅游的地方。”林蔚向我们解释。
认亲当天下午,林蔚就被李树全夫妇自驾带回了老家湖南永州道县智塘李家村。
“车越往山里开就越绝望,真的很偏,买东西都要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那一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车停下来时已是深夜,林蔚凭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一座山的半山坡上,有一个小平房紧挨着父亲早年承包猪场留下的猪厂,色弱的他后来始终没看清这个房子的颜色。
李树全当时告诉他:这就是家。
屋内,斑驳的水泥墙面裸露,时不时会飘散进养猪场的一些臭味。冬天的湖南山村,被寒气包裹,林蔚感觉整个人在室内都是瑟缩的,点起烤火架才能好一点。晚上睡觉时,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还会看到老鼠在上头飞檐走壁,睡不着。
李树全带理理回到了老家,一个湖南的小山村。 受访者供图
在那里,林蔚看到了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大弟和二弟,公安当时也是靠着林蔚和大弟的人脸比对,才帮他找回亲生父母的。
李树全把两个床合并到了一起,组成一个大通铺,让两个弟弟和他一起睡。
兄弟之间沟通情感的方式是打游戏,偶尔聊聊学校里的事。老家的爷爷奶奶也很和善,时不时会关心林蔚下顿想吃什么。
林蔚觉得,老家的亲人都是能好好沟通的“正常人”,但李树全除外,“他总给人一种压迫感。”
回老家第二天,林蔚被父亲带去参观大弟就读的“永州最好的私立学校”。
“你回来就在这里读书了,条件还可以吧?”林蔚听到李树全颇为得意地说。
但林蔚告诉李树全,跨省学的不一样,他怕跟不上,还是想在深圳高考。过了许久后,李树全勉强答应了。
但李树全还是坚持要像那些寻子成功的家庭一样,办一场庆祝仪式。在第二年的1月,他把林蔚又带回了老家,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邀请了近30桌乡亲邻里。
林蔚记得,那天自己在李树全的引领下,一桌桌叫了许多长辈。
“所以人都在笑,除了我。”在当地人语速快到发音都粘成一团的土话里,他有些眩晕迷失;看到许多人围过来看他,林蔚觉得自己像一只 “猴子”。
“我不喜欢,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时隔5年后,林蔚再回忆起那些认亲的场景,他忽然意识到:当时在警察和记者,乃至湖南老乡面前装好孩子,内心深处或许是在害怕养父母受到惩罚。
他想表现得融入一点,这会让亲生父母获得“心理补偿”。
“这里和紫金挺像的。”他当时对李树全说。广东省河源市紫金县,这是养父母的老家,也是林蔚的户籍所在地。这里有他可以完整打捞的童年记忆:老家楼下随处可见的路边摊卖着摔炮、充电炮、带纹身贴的口香糖,一切杂乱又鲜活……
林蔚上幼儿园后,每年寒暑假都要和爷爷从深圳一起回紫金,等到他上小学生病爷爷去世后,他便不再回去了。
爷爷离开时,从小由爷爷陪伴入睡的林蔚哭了三周。后来,他在学校军训时,还做了个和爷爷一起“打怪”的梦,这是他少有梦到“家人”的场景。
林蔚记得,为了庆祝自己回家,湖南当地人放了一地通红的爆竹,他想起以前在紫金,看到谁家办喜事,他就会和小伙伴们在鞭炮碎屑里拣散炮放着玩,“但那天,乌泱泱的人,我根本没心思玩。”他说。
李树全安排理理回老家后住的房间。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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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回老家还挺开心的,觉得什么都好奇、新鲜。”——在李树全的描述中,我们听到了理理返乡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关于“捡炮”的记忆,甚至都出现了偏差。
“他看到鞭炮很高兴的,马上捡起来玩了。”李树全说从那以后,每次理理回老家前,他都会买些爆竹预备着。
其实李树全原本也没想在认亲当天,就把孩子带回老家,但他那天被警察请的心理老师的话“激怒了”。
她当时提出倡议:“孩子上大学以前,还是留在养父母家,你出学费和生活费。”
李树全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质问对方:“凭什么?承受痛苦十几年的是我们,现在还要继续便宜他们?”李树全觉得这位老师的言语里,带着对农村人的“看不起”,他甚至怀疑,她和买家也“串通”了。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把孩子尽快、彻底带回自己身边。于是他大胆邀请理理当天就回老家看看,没想到孩子爽快答应了。
但是当老家农村的一切,那间猪厂旁经年未料理的砖瓦平房、村中盖了十多年的简装三层小楼,真正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孩子面前时,他变得局促不安。
那一刻他想解释,因为寻子,这个家庭被“拖慢”了脚步,可该从何说起呢?
他紧盯着孩子的表情变化。
理理眼里依旧闪着光,他随口说起:“我深圳的同学,在农村老家有别墅的,里头有球场、操场,还有花园……”
“我这里地方够大,也可以搞!”李树全立即接过话茬,但他发现理理却沉默了,他摇摇头说:“深圳的同学也过不来。”
李树全选定的为理理三兄弟修建农村别墅的位置。 受访者供图
大部分时候,李树全不知如何面对横亘在父子之间16年的记忆断档,他想张口问儿子在养父母家过得好不好,但他又害怕这种诉说本身,对儿子而言就是一种怀念,对自己更是“刺痛”。
“有些伤害根本没办法弥补,就好像我在哪里掉了10元,捡回来的时候只有5元了。”“宝贝回家”平台的寻亲志愿者燕子姐感慨,此前她一直在帮李树全夫妇在广东各地寻子。
在她眼中,李树全夫妇是相对理智却又执着的寻子家长:“他丢了孩子一两年后,哪里都找不到,但家里还有两个小儿子,他就暂时放下去赚钱了。直到2016年张维平供出是梅姨拐走了孩子,他抓住了希望,又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全身心寻找。”
认亲后的那段时间,李树全也曾有意带理理去重走他的寻子路,作为父爱这些年并未缺位的证明。
他带孩子去过韶关新丰县,2016年张维平归案后,供认出梅姨在新丰有行动踪迹,当时正好在新丰工作的他把“寻找梅姨”的告示贴满了街巷。
“你爸爸如果没找你十多年,他发展得应该相当可以。”一位当地老友告诉理理。
李树全有些激动,觉得朋友说出了自己“难以启齿”却想说的话。
但理理听到了以后,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这让脾气本就犟的李树全便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和孩子重复叙述寻子路上自己遭受的任何“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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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4天后,林蔚在亲生父母的陪同下,重回深圳的家。这是两家人第一次开诚布公聊孩子的未来去向。
“我当时和两边的爸妈在两个房间。等到他们聊完就很晚了,直接向我宣布,我从此跟着亲生父母生活了。”那一刻,林蔚的脑子像是炸开了。
“为什么要这样?”但他当时没敢问出口,无力感环绕周身。
“以后要多叫爸妈,他们找你不容易。”离家前养父叮嘱林蔚。
临走前,养父让林蔚把房里的笔记本电脑带走,这是孩子的心爱之物。但林蔚拒绝了,他说:“留给姐姐吧,这是她的东西了。”
林蔚记得离家那天,深圳下着大雨,养父在车窗外目送时忽然大哭。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这句话,后来林蔚又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1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林蔚被带到了李树全夫妇当时在广东的工作地,东莞市桥头镇。当时一家人还都住工作地宿舍,所以要给林蔚租房子。
林蔚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和父母一起居住。
李树全给林蔚在一个小区公寓房5楼租了间10多平方米的小房间,他俩就在楼下租了个粽子铺,做生意兼住宿。
欧阳艳娟做完了饭就喊林蔚下来吃饭。一家人各吃各的,少有话题。
林蔚偶尔也会试着对眼前的“新父母”分享学校里的事。
有次他说起了上初中时非常喜欢的老师,上课从不拖堂,还会给同学们过“六一”。
李树全对林蔚说:“这个老师可能不怀好意,想让你们找他去补课。”这是他基于两个小儿子在湖南学校的经历得出的判断。
但那一刻,林蔚“瞬间再次封闭了……”在他深圳的家里,父母总是认真听完他的分享,从不会做如此倾向性的评论。
后来林蔚干脆提议自己弄东西吃,不下去吃饭了。
李树全一家人刚团聚时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另一面,林蔚对深圳“回不去的家”的思念在疯长。
他曾向养父母多次提出,想周末继续在家中居住。养父母以“奶奶已睡在你那屋”为由拒绝了。
他和家中的奶奶、比他大一岁的姐姐还有联系,每到国庆、中秋时,她们就会出面邀请自己回家吃饭,但养父母从未发来过邀请。
餐桌上,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却又不同了,“他们更客气了,不会让我拿碗筷什么的。”每当夜深时,养父母都会提醒:“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林蔚发现,在这个家,关于他的痕迹在被一点点抹去,许多他在房间里攒下的旧课本、连环画慢慢从书架上消失了。
有段时间,林蔚会在晚饭后,偷偷搭顺风车,花2个小时从东莞桥头镇回到深圳宝安区的家。他偷偷站在门口好几个小时,透过门缝分辨着每个人的声音,爸妈的、姐姐的、奶奶的……
他会仔细听,门里是否会传出自己的名字。这起码证明,他们也记挂着他。可惜他从未听到过。
每次他都不能在“家门口”久留,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家。等到亲生父母清晨推开出租屋房门时,他揉着睡眼假装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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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三那年,悬浮在两个“家”的林蔚,发现自己情绪越来越低迷,变得动作迟缓、吃不下饭,打游戏都找不到快感。
他偷偷跑去出租屋附近的公立医院心理门诊看病,医生诊断他已患上抑郁症,后来整个高三他都在服用抗抑郁的药。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两边父母。
从那时开始,林蔚就开始拒绝亲生父母为他做的一切“安排”,买衣服、买零食,甚至是换手机和换电脑,也是他一推再推后,添上了自己打工赚来的钱才松口同意。
在他的认知里,不接受给予才能让自己拥有更多说“不”的底气。
比如他后来长时间都在拒绝亲生父母让他回家的邀请。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回避”。
2025年寒假,林蔚的大学没有批准他春节留宿的申请,他又一次回了湖南老家,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也是他和亲生父母相处最久的一段时间。
在高铁站和李树全见面时,林蔚察觉到他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亢奋,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为他的到来做的准备。
那段时间,李树全的很多行为,都让林蔚觉得“三观不同”——他看到三弟不好好学习时,父亲会把他的头都按在水桶里教训一通,这种方式在他看来“残暴落后”;他也不清楚,为何成绩本可以上永州市最好公立高中的二弟,要被父亲送入离家50公里外的私立学校,是因为他眼界太窄只知道攀比对孩子的教育投资吗?
当然,李树全也从未告诉过林蔚,两个弟弟的求学选择,是这个家庭当年为了寻找他做的被迫权衡。2017年张维平落网供出梅姨后,原本在县城给两个小儿子陪读的欧阳艳娟和丈夫重返广东一边打工一边寻找梅姨,至此两个弟弟也只好被送入寄宿制学校。
无人陪伴成长的那几年,两个弟弟的学业都大不如前,老二高考失利、老三沉溺打游戏,高三办了休学回家了。
但这对林蔚而言,似乎并不重要。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这个农村家庭的“旁观者”。
李树全在养猪场旁边盖的平房,理理每次回家都住在这里。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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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树全第一次走进理理在深圳的家,发现儿子被保护得很好时,原本打算去养父母单位“举报”的他,选择了“暂时放下”。
那次带理理离开时,李树全也发现了孩子养父在哭。他摇下车窗后,说了一句至今想来都可笑的话:“没事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他和孩子分开第一秒都那么痛了,我的16年该怎么算?”李树全后来想到。
孩子刚回东莞“适应”时,欧阳艳娟还会经常在微信上,和林蔚养母更新他游玩的照片,最初养母也会积极回应。
每周五放学后,李树全都要从东莞出发,花费近5个小时,把孩子接回来过周末。周一早上五点,李树全又得送理理回学校。
路上,李树全会和孩子聊起高考后迁户口回老家的事,理理说:“家里还有两个弟弟陪你们,我还是想多陪陪养父母。”
“那你自己定吧,你开心就好。”李树全假装轻描淡写。
“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呢?起早贪黑接送亲生儿子,他口中说的却总是把他买回家的人。”李树全坦承。
在李树全的概念里,只有孩子的户口迁回老家了,他才算真的是这家的人,一切才会名正言顺。哪怕以后理理工作了,想再迁出去他也能接受。
在孩子找到前,李树全也曾向燕子姐倾诉:“如果大儿子回来了,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给他,比对两个小儿子都要好。”
但是,理理回来了,他却发现困局竟是“补偿不进去”。他把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伪装成对孩子更“强势”的表达。
看到儿子总是因为养父母对自己态度“冷漠”而哭泣,李树全会当面“教训”他。
“他们没把你当儿子了,他们是广东人,你是湖南人的儿子!”他一次次和孩子重申,哭声在这时总会更大。
“养父母没有给孩子任何心理缓冲的时间,这在我帮助过的三四百个寻亲家庭中,这种转身速度也是最快的。”燕子姐说。
看似强硬的李树全,也会伺机观察养父母和孩子的相处方式。理理刚上大学时,两家人在一起吃饭。他看到养父母很自然地往孩子碗里夹菜,有说有笑的。
后来他也想试着给理理夹菜,但悬在半空的筷子顿一两秒后,还是到了自己碗里。
李树全也会笨拙地维护儿子心中对买家的一些“美好回忆”。他知道儿子对“爷爷”感情深厚,但他后来从孩子养父母的口中得知,可能就是“爷爷”把理理“买”回来的。
“当时林家连生两个女孩,林老伯有传宗接代思想,在介绍人那里看了四五个孩子,一眼挑中了我家理理。”李树全转述着理理养父母的说法。但他从未向孩子透露过这个残酷的真相。
作为母亲,欧阳艳娟更愿意成全儿子的想法,她曾试图与养父母沟通,让他回养父母家居住,但都被拒绝了。
有次养母突然和她细数自己养大理理花费了多少的时间与精力,她无法再心平气和地说了。
“孩子至少给你们带来了快乐。那我们呢?”她只能再去和孩子解释,并非自己强行要留他住,但理理并不相信。
李树全夫妇给孩子租来的房间没有空调,广东夏天闷热难耐,理理有些受不了。他没有告诉李树全夫妇,而是向养父母倾诉。欧阳艳娟间接得知后,立即要给他换一间有空调的新住所,但被理理拒绝了,他说“住惯了”。
“他的心是闭着的。”欧阳艳娟发现。
后来学校出面解决了理理周末的住宿。短暂“回家”的孩子又离开了。
但欧阳艳娟还是主动承担着理理所有的生活学习开支,她给孩子每月转2000元,比家中的两个孩子都要多。
17 岁被寻回的理理,本就站在成年的门槛上,对亲情归属自然也渴望着更多自主的、遵从内心的选择。
从2015年开始,西北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李钢教授团队曾通过和认亲时已成年的5名被拐儿童的访谈,试图理解他们融入原生家庭的不同困境与选择。
在他们调研里,成年被拐者主动融入原生家庭的案例很少,“我目前接触到的屈指可数,不足三分之一。”
“很多时候,孩子回来了,却是在性格、习惯、口音上都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大人’。”李钢描述道。
但欧阳艳娟也曾在这两年一次和理理散步时,窥见过他被“藏起来”的柔软一面。
当时,孩子突然和她倾诉自己身上的压力,“要买一个多大的房子,才能把两边父母都接过来住。”她才知道,原来在儿子心中,早将照顾两边父母的担子都挑在了自己肩上。
理理甚至设想过:“养父母或许不需要我负担了,但我会回去看看他们;亲生父母未来需要我的任何帮助,我都会去的。”
“就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吧。”李树全夫妻逐渐在理理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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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李树全已1年多没见过理理了。
去年家里母猪下小猪崽时,李树全立即给在长沙读大学的老二拍了视频分享,忽然翻到了理理的对话框,犹豫几秒后,也把视频发给了他,“偶尔也理睬他一下。”他举重若轻地说。
李树全家的母猪产下了小猪崽,他和理理在微信上分享了这件事。 受访者供图
现在,李树全也有些灰心了,他即使去广东办事,也不再去看理理,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学校外面的停车位太难找了。”
为了寻求内心“平衡”,李树全也会在理理过年杳无音讯时,去和他认识的寻回孩子家庭的家长聊一聊。
他发现他们的孩子,也大都找了种种不回家过年的理由。
这种认亲后却依旧游离在原生家庭外的被拐孩子,也是燕子姐做寻亲志愿者多年来的心结,“我现在都不敢和媒体讲述这些案例,害怕更多孩子效仿。”
但“回家”从不是一次简单行动,而是“决定接纳”的开始。
“如果我们这些家庭条件比养父母家好,还会是一样的结果吗?”李树全常反问自己。
这两年,他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的当务之急理解为“搞钱”,他认为有钱了孩子就会自然地靠近他,“就像他深圳的养父母一样”。
他想到了扩大养猪厂的规模。今年年初,他拿着自己所有积蓄,又向身边亲戚借了几十万元,打算建一个一千多平方米的新猪厂。他还把荒着的十多亩玉米地除了草,准备今年自己种纯天然的猪饲料,提升土猪的肉质口感,做自己的品牌。
“养猪赚钱、留守故乡”是李树全从年少时就有的梦想。他在2008年就建下了这个猪厂,但又几度因为寻子的事被迫中断,“现在,我也要实现我的梦想了。”李树全憨憨地笑着说。
李树全请人在扩建自己的养猪场。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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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林蔚在公开场合做自我介绍时,很少说起自己来自哪里。
“不知该怎么说……上大学以后,学校就是家了。”林蔚说。
已经上大二的林蔚,学的是计算机网络安全专业。最近他一直辗转在深圳的各大招聘市场。
“投了300多个岗位,计算机安全、测试、前端……能投都投了。”如此迫切地要去工作,他要早日脱离亲生父母对自己的资助,独立生活。
“收了用了,就要听他们的话,满足他们的条件,比如改户口、改名。”自从认亲以后,林蔚一直坚持认为:半路杀出来的亲情,总带着“等价交换”的意味。
在采访后半段,他和我们分享了一本他正在看的漫画,叫《去见妈妈的路上》。
书中说的是从小和野兽长大的小男孩进入福利院后,看到别的孩子被妈妈接走,也开启了寻找“妈妈”的旅程,他的第一次寻找,就把目光放在了当时帮助自己的助养人……
林蔚喜欢书里对妈妈的定义:妈妈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行为,是无条件的守护、包容和接纳。
“在你两边的父母中,有人做到了吗?”我们问林蔚。
“都没有……”林蔚摇头。
这几年,林蔚的困境也曾和自己的大学辅导员说过。这位年轻的老师,没有和他谈及责任和亲情,他对林蔚说:“我希望你更在乎自己的感受。”
“我这样对亲生父母是不是不正常?”林蔚也曾问过我们。
当得知这是寻亲家庭被找回的孩子的普遍困境时,他释然了不少,说这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真相”。
在李钢教授看来,有被拐经历的青少年在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家庭中,想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本就充满挑战,因为两个家庭多数时候还是对立状态。
“或许最好的折中方案不是物理上的两边跑,而是心理上的‘被允许’——被允许怀念过去,被允许磨合当下,被允许渐进式回归。”李钢说。
犹豫许久后,林蔚还是给了我们养父的手机号。
“我还是他们的儿子吗?”他想委托我们去问问养父母,这是藏在他心里许久的问题。
当天晚上,我们拨通了林蔚养父的电话,称呼了一句“林爸爸”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想等我再成熟坚强一点,自己去问他们。”林蔚在21岁这年,终究没有获得有关“亲情”,他最在乎的那个答案。
而他的父亲李树全,正筹划着在老养猪场附近的半山腰找一块能盖房子的平整开阔土地,建个带露天球场的小别墅。那是6年前孩子第一次回乡时随口说的一句,一直装在他心里。
“等他彻底回家的时候再说给他听吧。”尽管李树全也不知道,那一天是否真的还会降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林蔚、理理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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